八、《歸厚錄》：五機把陽宅外氣的主要因素整理出來

再往後看，《歸厚錄·陽基章》就更值得注意了。

其中有一段：

「爰有五機，實惟宗要。一地二門，三衢四嶠，五曰空缺。」

接著又說：

「八風之竅，獨尊三元。」

我研究這幾句很多年。

如果單獨把它拿出來看，很容易只把它當成幾句古代陽宅口訣。可是如果把它放回前面一路整理下來的脈絡裡，意思就很不一樣了。

所謂「五機」，其實講的就是幾個最會影響外氣進入住宅的關鍵條件。

「地」是住宅所在的大環境；「門」是外氣進入住宅的重要開口；「衢」是街道、道路形成的氣路；「嶠」是外部高大的形體；「空缺」則是讓外氣有機會通行的缺口。

換句話說，這五項表面上看起來各講各的，其實都在處理同一個問題：

八方之外氣，最後到底怎麼進到這間住宅裡。

而我認為最值得注意的，是《歸厚錄》並沒有把「地、門、衢、嶠、空缺」單獨當成一套形勢理論來講，後面直接接著一句：

「八風之竅，獨尊三元。」

到了這裡，「八風」跟「三元」已經很明白地被放在同一套陽宅理論裡。

這也讓前面一路談下來的東西，開始真正收攏在一起：

八方有氣，五機決定氣怎麼進來；三元，再決定這些來氣在當時究竟是旺還是衰。

我認為，《歸厚錄》真正重要的地方就在這裡。它不是只多列了五個名詞，而是把前面關於八風、來氣、外在形勢和三元旺衰的觀念，整理成了一套非常清楚的陽宅判斷架構。

 

再回頭看「八風」，它就不再只是一個孤立的名詞

如果前面沒有一路追過八風的資料，第一次看到《歸厚錄》這句「八風之竅，獨尊三元」，很可能只會把它當成一個古代術語。

可是把前面的文獻重新連起來看，情況就不一樣了。

早在《呂氏春秋》，已經有八方之風；到了《淮南子》，八風又開始和時間循環發生關係；《靈樞·九宮八風》更把八方、九宮和時間放進同一套架構裡。

再進入地理文獻，《青囊經》講「氣從八方」；蔣大鴻注《青囊經》時，又用「八方之旺衰審位」、「八風之開闔審氣」來解釋。

到了《天元五歌》，就更直接了。裡面不但有「風門通八氣」，還談「祥風」、「殺風」以及嶠星如何「迥八氣到家庭」，同時又要求配合三元生旺來判斷。

最後到了《歸厚錄》，乾脆把它濃縮成一句：

「八風之竅，獨尊三元。」

所以走到這裡，我認為「八風」已經不能再只看成一個偶然出現的名詞。

它背後反覆出現的是同一個問題：八方都有氣，但是八方之氣怎麼來、怎麼進，又要怎麼判斷它當時的旺衰？

當然，我還是不會因此就說，從《黃帝內經》一路到《歸厚錄》，中間存在一條可以逐代列出師承人物、從來沒有中斷過的傳承線。

目前沒有這樣的證據。

但是如果只從理論結構來看，這條脈絡確實愈來愈清楚：

八方提供來氣的方向；
外在形勢決定氣能不能來、怎麼進；
三元則決定這股來氣在當時究竟是旺還是衰。

我認為，這三件事情一路發展到《歸厚錄》被放在同一套陽宅理論裡，是研究三元納氣源流時非常值得重視的一點。

 

九、《歸厚錄》的年代，還是要把證據的界線講清楚

《歸厚錄》的理論很重要，但它的年代問題，我認為還是要謹慎。

不能因為裡面的內容和三元納氣很接近，就把它的年代往前推得比現有證據更遠。

目前能比較確定的是，清初葉九升所輯的《平陽全書》裡，已經收有《歸厚錄》。到了十八世紀，范宜賓的相關著錄又把它記成「失名撰、明冷謙註」，而且還說自己所依據的是較早的古本。

這條資料很值得重視。

因為如果范宜賓所說的古本確實可靠，那麼既然冷謙只是「註」，正文理論上就應該比冷謙更早。

但問題也正在這裡。

到目前為止，我們還沒有找到一部能夠明確斷定為明代，而且可以確認保存冷謙原注的《歸厚錄》實物版本。

所以我不主張直接說：

「《歸厚錄》是明代冷謙所著。」

第一，現有著錄本身寫的是「失名撰、冷謙註」，不是冷謙撰；第二，更早古本目前也還缺少可以直接核驗的實物證據。

因此目前比較穩妥的說法是：

至少到了清初，《歸厚錄》已經存在於我們今天能追到的傳本系統中；到了十八世紀，又有學者記載自己曾見過更早、題有冷謙註的古本。

至於它的正文究竟還能往前追到什麼年代，目前還不能下死結論。

但也正因為這樣，真正值得問的反而不是「一定是哪一年寫成的」，而是：

為什麼至少到了清初，我們已經可以看到如此完整的「地、門、衢、嶠、空缺—八風—三元」陽宅架構？

這才是《歸厚錄》在三元納氣源流研究裡，真正值得重視的地方。

 

十、《陽宅三格辨》：環境不同，判斷來氣的方法也不同

另一篇很值得注意的，是傳為蔣大鴻《天元餘義》中的《陽宅三格辨》。

它把陽宅分成三種：

「一曰井邑之宅，二曰曠野之宅，三曰山谷之宅。」

也就是城市、市鎮裡的住宅，空曠平野上的住宅，以及山谷裡的住宅。

我認為真正重要的，不是這三個名稱本身，而是它背後的判斷思路：

不同的環境，影響來氣的主要條件本來就不一樣。

城市裡建築密集、街道交錯，所以道路、門風往往會變得特別重要；到了空曠平野，周圍遮蔽物少，水勢對氣的影響就可能更加明顯；如果是在山谷裡，四周受到山形限制，真正要注意的反而可能是山口、缺口，以及風從哪裡進來。

這跟我實際做三元納氣時的經驗很接近。

因為氣不是在真空裡運行。

同一間房子，如果放在台北市中心，跟放在一大片空曠農地中間，外面的納氣條件本來就不可能一樣。

所以三元納氣不是拿一套固定公式，看到任何房子都直接套。

真正的順序，應該是先看這間房子處在什麼環境，再找出到底是哪一個條件，正在主導外氣怎麼來、怎麼走、怎麼進宅。

我認為，這才是真正接近實際勘宅的方法。

 

十一、把這些文獻串起來，三元納氣的脈絡就慢慢清楚了

如果不按照門派名稱，而是按照「觀念到底發展到哪一步」來看，我認為大致可以看到這樣一條線。

第一階段：八方之氣開始具有方向性

《呂氏春秋》已經有完整的八方之風。這時首先建立起來的是一個很基本的觀念：風有來向，氣也不是沒有方向的。

第二階段：八方開始和時間結合

到了《淮南子》，八風開始和時間循環發生關係；《靈樞·九宮八風》又進一步把太一、九宮、時間和來風方向放在一起看。也就是說，同一個方向的氣，不能完全脫離時間來判斷。

第三階段：開始處理氣的行、散、止、聚

再往後，傳世《葬書》開始處理氣本身怎麼運行。氣會行、會散、會止，也會聚；風水所要研究的，就是怎麼讓氣「聚而不散，行而有止」。

第四階段：形開始真正介入氣的運行

到了傳世《青囊經》，問題又往前走了一步。它不只談「氣從八方」，還講「因形察氣」「氣囿於形」「外氣行形」。換句話說，八方來氣不是到了就算，外在的形勢還會改變它怎麼走。

第五階段：八方、旺衰、時間與審氣開始結合

蔣大鴻注《青囊經》時，這幾個觀念開始被放得更緊密。他用「八方之旺衰審位」、「六甲紀年審運」、「八風之開闔審氣」來解釋。到了這裡，方向、時間、旺衰和氣的運行，已經開始連在一起。

第六階段：三元旺氣真正進入陽宅操作

再到《天元五歌》，就正式進入陽宅操作了。

它不是只告訴你哪一方有三元生旺氣，而是直接說：

「只取三元生旺氣，引他入室是胞胎。」

也就是旺氣找到了，還要想辦法把它真正引進住宅。後面再配合門、道路、風門、空缺、嶠星，去處理八方之氣到底怎麼來、怎麼轉、怎麼進宅。

第七階段：形成「引、收、來」的操作語言

到了《陽宅指南》，操作語言又更完整了：

「空邊引氣實邊收，命從來處天然定。」

這時已經明確出現了「引氣、收氣、來氣」的觀念，再加上門、內路、外路、宅外迴風、水氣，整套陽宅納氣的方法已經相當清楚。

第八階段：把主要納氣因素整理成「五機」

接著《歸厚錄》又把影響陽宅外氣的主要因素整理成「五機」：

地、門、衢、嶠、空缺。

而且後面直接接著一句：

「八風之竅，獨尊三元。」

到了這裡，八方來氣、外在形勢和三元旺衰，已經很明白地被放在同一套陽宅理論裡。

第九階段：不同環境，使用不同的納氣主導條件

最後，《陽宅三格辨》又再補上一層：不同環境，控制來氣的主要因素本來就不一樣。

城市裡，道路、街巷、門風的重要性提高；到了曠野，水勢可能更重要；到了山谷，山口、缺口和風的來向又會變成主要條件。

所以如果把整條線看下來，我認為它真正發展的不是一堆彼此分開的口訣，而是一套愈來愈完整的思路：

先知道氣從哪裡來；
再看氣怎麼走；
再看外在形勢怎麼改變它；
最後才判斷住宅究竟收到了哪一方的氣，以及這股氣在當時的三元時運裡是旺還是衰。

這樣看，三元納氣的發展脈絡，其實就已經相當清楚了。

 

十二、所以我為什麼認為，這條脈絡和三元納氣高度吻合？

我把這些古籍一路看下來，最大的感受其實不是：

「終於找到一本古書，裡面完整寫著『三元納氣』四個字。」

反而不是這樣。

我真正看到的，是不同年代、不同文獻裡，反覆在處理同一類問題。

古人知道氣有八方來向，也知道氣本身會流動，會散、會止、會聚。後來又一步一步談到，外面的形勢會改變氣的運行；水可以界氣、收氣，道路可以迎氣、界氣，空缺可以讓氣通過，高大的山體或建築又可能使來氣轉折、迴轉。

再進到陽宅，問題就更具體了。

門開在哪裡，道路怎麼走，哪裡空、哪裡實，都會影響外面的氣怎麼進宅；到了《陽宅指南》，甚至已經直接講「引氣」、「收氣」、「來氣」。

所以把這些文字前後放在一起，我看到的其實是一套很一致的思路：

先弄清楚氣從哪裡來，再看外在環境怎麼改變它，最後判斷住宅與人真正收到的是哪一方的氣。

而這還沒有結束。

因為真正收到氣之後，還要再放回三元時運裡，看這股氣在當時究竟是旺還是衰。

所以單獨拿任何一句古文出來，我都不會說它就已經等於今天完整的三元納氣。

但是當《葬書》、《青囊經》、《天元五歌》、《陽宅指南》、《歸厚錄》這些文字一路排列下來，它們背後那套共同的邏輯，就愈來愈清楚。

如果要我把它濃縮成最簡單的三句話，就是：

形，決定氣怎麼走。

來氣，決定住宅與人真正收到什麼。

三元，決定這股氣在當時是旺還是衰。

我認為，這就是「三元納氣」四個字最核心的意思。

「三元」處理時間，「納氣」處理實際的空間來氣。兩者少了任何一個，都不完整。

 

十三、三元納氣不能簡單等同今天所說的「玄空飛星」

這裡還有一點，我認為一定要說清楚。

現在坊間經常把《青囊經》、蔣大鴻、三元、玄空、九星、飛星全部混在一起，好像只要講三元，就等於今天大家熟悉的玄空飛星。

我認為這樣不夠精確。

今天一般所說的玄空飛星，主要著重九星、元運、山向以及星氣旺衰的配置。

但是我們一路看前面的文獻會發現，蔣大鴻一系的陽宅內容，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談：

道路怎麼影響氣；

水怎麼界氣；

空缺怎麼通氣；

高大的嶠星怎麼改變來氣；

門怎麼接外氣；

宅外的氣怎麼迴轉；

實際來氣到底從哪裡來。

這些東西，不可能只靠排一張飛星盤就全部解釋完。

而近代沈瓞民專門寫過《八風考略》，開頭就說：

「八風之說，實與《易》之卦位相表裏。」

他的《九宮撰略》又說：

「三元、遁甲、太乙，即九宮也，名雖異，而其例一。」

這不能拿來證明古代的傳承，因為沈瓞民年代已經很晚。

但它至少告訴我們，到了近代三元玄空學者手上，八風、八卦、九宮與三元之間的關係，仍然是被認真研究的問題。

所以如果一定要替前面這一整條古典思想找一個比較準確的名稱，我反而會稱它為：

「三元形氣—納氣系統」。

先看氣。

再看形怎麼改變氣。

再看住宅與人實際納到什麼氣。

最後才用三元判斷這股氣的旺衰。

我認為這個順序，比把所有東西都塞進「飛星」兩個字裡，更接近我們前面看到的古籍內容。

 

十四、但我不主張說，古人講的就是今天完整的三元納氣

寫到這裡，我還是要把一條界線講清楚。

目前這些文獻可以證明的是：今天三元納氣裡很多重要的觀念，在古代的形氣理論和三元陽宅文獻裡，確實都找得到相當清楚的前身。

但這跟另一種說法：

「今天完整的三元納氣法，就是從某一本古書開始，原封不動一路傳到現在。」

完全是兩回事。

如果要下這種結論，就不能只靠幾段古文。還要有版本、師承，以及技術到底怎麼一代一代傳下來的證據。

目前這一部分，我認為還不夠。

像《歸厚錄》的作者究竟是誰、冷謙古注本到底早到什麼年代，以及我們今天看到的某些技法，是在哪一個時期慢慢整合成完整系統，這些都還有繼續考證的空間。

前面談到的「八風」也是一樣。

我們可以確定，先秦兩漢很早就已經有八方之風，也有把八風、時間、九宮放在一起思考的傳統；到了後來的地理文獻，又陸續看到「氣從八方」、「八風開闔」、「通八氣」，最後甚至直接出現「八風之竅，獨尊三元」。

這些觀念前後確實有很強的呼應。

但是我不會因此畫一條直線，直接說：

《黃帝內經》就是三元納氣的源頭。

目前還沒有足夠的直接證據支持這種說法。

我認為做源流研究，寧可少講一步，也不要多講一步。

能證明到哪裡，就講到哪裡；暫時還接不起來的地方，就留下來繼續找。

 

十五、我對三元納氣真正的理解

我從1988年開始正式學習五術，到後來實際勘宅、教學，三元納氣有一個地方，我一直覺得特別重要。

它不是教你看到一個「煞」，就直接判斷一定凶；也不是拿羅盤量完坐向、排好一張盤，這間房子就算看完了。

真正開始看陽宅以後，你還是要一直回到一個最根本的問題：

這股氣，到底是從哪裡來的？

為什麼一扇窗戶很重要？

因為它可能就是外氣真正進入住宅的位置。

為什麼道路重要？

因為道路它可能迎氣、界氣，道路兩旁的建築和環境，也會改變氣的力量和走向。

為什麼旁邊一棟高樓會影響納氣？

因為「形」不是擺在那裡讓我們看一看吉凶而已。高大的建築、山體、空缺，都可能讓原本的來氣發生改變。

形，會改變氣。

水也是一樣。

從傳世《葬書》的「界水則止」，到《天元五歌》的「地氣水邊流」「流到水邊逢水界」「平原灝氣盡兜收」「大江大河收氣厚」，再到《陽宅指南》的「宅氣還憑水氣接」，一路看下來，古人並沒有只是把水當成一個「財」的象徵。

水真正重要的地方，在於它會參與氣的運行。

而這次把「八風」這條線重新整理之後，我又更清楚看到另一件事：

八方，從來就不是八個永遠固定吉凶的格子。

早在先秦兩漢，古人就已經開始把八方、時間、九宮放在一起思考。到了後來的三元陽宅，八方之氣的旺衰，又進一步和門、路、水、嶠、空缺這些外在條件連接起來。

所以我一直認為，學三元納氣真正重要的，不是把多少口訣背起來，而是先把一件事情看懂：

氣到底怎麼走。

當你真的能從道路、建築、山形、水勢、空缺、門窗，去判斷氣從哪裡來、在哪裡被擋、在哪裡轉向、最後又從哪裡進入住宅，再把三元旺衰放進去，很多原本散在不同古書裡、看起來互不相關的口訣，才會慢慢連成一套完整的邏輯。

所以如果要我把「三元納氣」最核心的觀念濃縮下來，我會講三句話：

時間，決定什麼氣當旺。

環境，決定什麼氣真正會來。

人的位置，決定最後到底納到什麼氣。

這三個條件少一個，我認為都還不完整。

這也是我重新整理這些古籍之後，愈來愈確定的一件事。

古人真正留下來的，不只是一堆「這裡吉、那裡凶」的口訣。在那些口訣背後，其實一直有一套很深的思路：

先觀察氣怎麼運行，再看外在的形怎麼改變氣。

而今天我所學、所教，也實際用在勘宅上的三元納氣，我認為正是在延續、整理，並實際運用這條古老的形氣思路。

當然，這條線還有很多地方值得繼續追。

《歸厚錄》冷謙古注本到底還有沒有更早的實物傳世？蔣大鴻以前，還能不能找到更直接的三元陽宅文獻？先秦兩漢的八風、九宮，和後來三元之間，究竟還有沒有更明確的文獻橋樑？

這些問題，我認為都還不能急著下結論。

有證據的，我們就講證據；還沒有證據的，就繼續找。

但是至少到目前為止，從先秦的八方之風、漢代九宮八風的時空結構，到傳世《葬書》談氣的行止，《青囊經》談因形察氣，再到《天元五歌》的三元生旺、道路界氣、風門通八氣、嶠星迴氣，《陽宅指南》的引氣、收氣、來氣，以及《歸厚錄》所說的「八風之竅，獨尊三元」，我認為已經足以看出一件事：

三元納氣背後，不只是一句口訣，也不只是一張九宮盤。

它背後真正存在的，是一條可以從古典文獻中一步一步追索的：

八方、時間、形、氣、納氣的思想脈絡。

而這條脈絡，我認為才是理解三元納氣最重要的地方。